文|梦漫弥
编辑|梦漫弥
5月13日，特朗普带着大半个白宫核心团队飞抵北京。
国务卿、财长、贸易代表、商务部长、白宫国家经济委员会主任，外加马斯克、库克、奥特伯格这种量级的商界大佬，整整16位企业领袖随行。专机一落地，半个华盛顿的政治重量直接平移到了北京。
而大洋彼岸的白宫，几乎空了。
留守的副总统万斯，当天下午就在白宫旁边的艾森豪威尔行政办公楼召开记者会。一开场，他自己先笑了：走进白宫的时候，整栋楼安静得不像话，一个人都没有，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。
特朗普当年客串《小鬼当家2》
然后他拿1990年那部经典圣诞电影《小鬼当家》打了个比方，说自己现在的感觉就像片中那个被全家忘在家里的小男孩麦考利·卡尔金。
记者席笑出了声。但没有一个人真的把这句话当成轻飘飘的玩笑。
因为他们都清楚，这位41岁的副总统，从去年开始，就一直被外界视为特朗普最有可能的接班人选。而眼下这种"全美高层都在北京、华盛顿只剩他独自掌镜"的画面，对于一个有政治野心的人来说，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舞台。万斯没浪费一秒。他笑过之后，马上切入了真正的重磅议题——加州。
记者会的核心内容是这样的：联邦政府决定，暂缓向加利福尼亚州拨付13亿美元的医疗补助报销款；同时，对全美50个州的医疗补助欺诈调查单位发出最后通牒——如果不"积极起诉"医疗欺诈行为，联邦的钱就停发；此外，全国范围内对临终关怀和家庭医疗服务的新提供商，启动为期六个月的医保新注册冻结。
13亿美元，不是小数字。这是一记直奔加州州长纽森脸上的耳光。
而最值得玩味的，是万斯选择宣布这件事的时间点。当天上午，特朗普的专机还在飞往北京的路上；当天下午，万斯就在镜头前开了这个发布会。一前一后，几乎卡着分钟来。说他没算过这个时间差，没人信。
要理解这一拳为什么砸得这么准，得先把背景说清楚。
医疗补助计划，英文叫Medicaid，是美国联邦和各州合办的一个低收入人群医保项目。联邦出大头的钱，各州负责具体执行。这就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灰色地带：钱是联邦拨的，但具体怎么花、谁拿到、有没有人骗保，得靠各州自己管。管得严的，骗子混不进去；管得松的，那简直就是开闸放水。
加州，就属于后一种。
根据万斯团队公布的数据，光是洛杉矶地区，过去几个月已经有447家临终关怀机构和23家家庭医疗机构被联邦层面暂停了运营资质，理由全是涉嫌欺诈。
更荒诞的是，有项目居然在花钱"鼓励"父母虚报孩子患有自闭症。每个孩子1000美元的"奖励"，孩子被登记成自闭症患者之后，联邦政府就要为根本没提供过的所谓"康复服务"买单。这套操作下来，几百万美元就这么平白消失。
这些事，不是万斯一个人发现的。今年早些时候，CBS新闻和独立调查记者就已经把加州的临终关怀骗局给曝了出来。报道一出，连特朗普政府自己都没想到水有这么深。从2010年到现在，洛杉矶县在册的临终关怀机构数量暴涨了1500%——一个10倍于15年前的数字，光看这个增长曲线，你就知道有多少机构是真心做养老服务，又有多少是冲着政府的钱来的。
万斯接到这个差事，是今年3月16日。特朗普签署了一道行政命令，专门成立"打击联邦福利欺诈工作组"，副总统万斯亲自挂帅，联邦贸易委员会主席弗格森做副手。挂帅之后没多久，就有了第一波动作——2月份就先暂停了对明尼苏达州2.59亿美元医疗补助的拨付，理由同样是骗保问题。
到了5月13日的发布会，万斯把第二刀，砍向了加州。
但只有13亿美元这个数字，是远远不够支撑这场发布会的分量的。真正让全美媒体高度关注的，是万斯在记者会上释放出来的几个更狠的信号。
万斯当场宣布，联邦政府将向50个州的医疗补助主管部门和欺诈控制单位发函，要求各州拿出明确证据，证明自己在"积极调查、积极起诉"医疗欺诈。如果交不出像样的答卷，那就别怪联邦把反欺诈经费、甚至更多的医保经费一并切断。这话直接翻译过来就是：以后管不好你那一亩三分地的州长们，准备过苦日子吧。
除了加州，万斯还把夏威夷和纽约州也一起拉出来鞭挞。给出的数据相当扎眼：夏威夷的医疗补助欺诈项目，至今为止零起诉；纽约州一个高达1000亿美元规模的医保项目，仅有9起起诉；而印第安纳州人口只有纽约的三分之一，起诉数却是纽约的4倍。
万斯在回答记者提问时，明确表示有公开报道显示，加州州长纽森、明尼苏达州州长沃尔兹早就收到过自家州内存在医保欺诈的报告，但"选择视而不见"。这话的杀伤力在哪？在于它已经从"州行政效率不高"升级到了"州长本人可能涉及刑事责任"——这是司法行动的前置语言。
这几记重拳打下来，整个加州都炸了。
州长纽森的反应快得出奇。发布会还没结束，他就在社交平台上连发数条状态。原话大意是：我们也讨厌欺诈，但这不是欺诈，这是万斯和奥兹在攻击那些让老人和残疾人留在家里、不进昂贵养老院的项目，太恶心了。
加州司法部长邦塔的反应更直接：又一次，加州被锁定，纯粹是出于政治目的。
这一来一回，火药味就飙起来了。
这位41岁的副总统，野心从来不藏着掖着。今年3月底，保守派政治行动会议（CPAC）的非正式民调显示，万斯以53%的支持率，在2028年共和党总统初选模拟投票中遥遥领先，国务卿鲁比奥以35%排第二。两人加起来吞掉了将近九成的票，其他人加起来不到一成。
这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2028年的共和党总统候选人，几乎就是从这两个人里选一个。
而万斯非常清楚，自己的优势在哪、劣势在哪。优势是——他出身底层（俄亥俄州米德尔敦的工人家庭，单亲妈妈，外祖父母带大），与MAGA运动的基本盘高度共鸣，是"反精英、反全球化、反对外战争"的典型代表。劣势也很明显——在外交舞台上的存在感偏弱，而鲁比奥作为国务卿，最近两年频频出入战区谈判桌，光芒越来越盛。
这次特朗普带着鲁比奥去北京谈大事，把万斯留在华盛顿，从某种程度上其实进一步加剧了万斯的"曝光焦虑"。一个连访问中国都没他份的副总统，怎么向选民证明自己的接班资格？
答案就是——用国内议题，打出大动作。
医保反欺诈，几乎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舞台。这件事不涉及外交、不涉及战争，全程都在他的主场。每追回一笔钱，每查处一个州，他的名字都会出现在全美各大新闻的头条。而且这类议题打的是"为纳税人讨公道"的旗号，天然带光环，民意层面几乎没有反对声音。
有记者直接问万斯：是否考虑未来与鲁比奥搭档参加2028年总统竞选？万斯当场表情有点僵，说了句"天啊伙计"，然后回答得很职业——现在最不想谈的话题之一，就是几年后我要竞选什么职位。
这个回答很有意思。他没否认，也没承认，更没把鲁比奥拉过来当队友。他只是反复强调"我现在正努力做好美国民众已经选我来做的工作"。但接下来一句话，把味道全勾出来了——他说鲁比奥是他"非常非常珍贵的朋友"。
注意这个用词："非常非常珍贵"。三个字，两个"非常"，把朋友的级别拔得高高的。但拔得越高，距离感越明显。这就像两个棋手在公开场合互相鞠躬，鞠完躬转身就要回到自己那一侧的棋盘。
而这个棋盘上，特朗普才是真正的执子人。
特朗普的态度，最近半年也在悄悄发生变化。今年8月，他第一次公开表态说万斯"最有可能"接班；但到了10月之后，他在私下场合越来越多地表达对鲁比奥的赞赏。华尔街日报披露过一个细节：在美国开始轰炸伊朗不到一天后，特朗普在海湖庄园会见了20多名捐赠者，当场问大家怎么看万斯和鲁比奥这两个人。在场的人事后说——鲁比奥获得的掌声更响。
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变化？一个分析视角是：万斯太像特朗普了。
万斯是个不折不扣的"非干预主义者"。在对伊朗动武这件事上，他在白宫内部会议上多次质疑战争计划，反复追问代价和退出策略，与主战派形成鲜明对立。这个立场，跟MAGA基本盘里"反对美国到处打仗"的情绪高度契合，但跟特朗普在外交决策上的实际取向，未必总是一致。
鲁比奥则是另一种模式。他是传统鹰派出身，但在特朗普任内表现出极强的执行力和忠诚度。他主导了对委内瑞拉马杜罗政府的施压、在伊朗问题上为政府辩护、最近又是访华代表团里的关键角色。简言之，鲁比奥的存在，是给特朗普"做事"的人；而万斯，更像是"代言"特朗普理念的人。
做事的人，特朗普离不开。 代言的人，特朗普警惕得很。
理解了这个逻辑，再回头看万斯5月13日这场发布会的分量，就豁然开朗了。他必须用国内政治成果，给自己的接班资格加码。每一笔追回的医保资金，每一封发给州长的警告函，都是他为自己积攒的政治筹码。
更微妙的一点是——医保反欺诈这件事，绑死了万斯和特朗普的核心叙事。特朗普一直强调要"清理深层政府""减少浪费""把钱还给纳税人"。万斯这把刀砍下去，砍的是民主党执政州，省下的是联邦的钱，每一刀都精准踩在特朗普的政绩点上。这种"既帮老板赚分数、又帮自己刷存在感"的安排，几乎是政治学教科书级别的操作。
5月13日这一天，其实折射出一个比"美国副总统是谁"更宏大的图景——美国保守主义的代际交替正在加速。
万斯代表的，是一种新型的、带有强烈民粹色彩的保守主义，关注的是锈带工人、底层白人、反全球化情绪。鲁比奥代表的，则是经过MAGA改造后的传统保守主义，强调强硬外交、自由市场、家庭价值。这两条路线之间的张力，决定了2028年之后，美国政治的走向。
而对于中国、对于全世界来说，这场美国内部的接班人之争并非毫无关系。万斯主导的美国，意味着海外军事干预的收缩、贸易保护主义的强化、对国内问题的优先关注；鲁比奥主导的美国，则意味着继续高强度的外交博弈、更密集的盟友体系运作、对外强硬政策的延续。两种路线，对应着两种完全不同的全球秩序。
回到5月13日下午那个稍显空旷的白宫记者会现场。万斯走进来，先用一句"小鬼当家"自嘲，然后宣布了一项足以让全美50个州的州长都坐不住的反欺诈行动。半个小时之内，话题从一个笑话切换到13亿美元，从一段电影台词跳到了2028年的白宫。
这场记者会的真正主角，从来不是医保骗子，也不是加州州长。
是这位独自留守、却抓住了独家麦克风的副总统自己。
国际政治的牌桌上，从来没有所谓"配角"的剧本。每一个出现在镜头里的人，都在用他自己看得见或看不见的方式，下注未来。一架专机飞向北京，一场发布会留在华盛顿，两条线索分别延伸，但最终都会汇入同一个问题——下一任美国总统会是谁，他会带着美国走向何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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